近日，我国首部以扩大消费为主题的国家级专项规划——《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正式印发。这不仅是落实“十五五”规划纲要的重要政策创新，更标志着消费在经济社会发展全局中的战略地位进一步提升。规划以系统观念统揽全局，从目标体系、重点任务到制度保障形成有机整体，既立足当前消费恢复基础尚需巩固的现实，又着眼2030年消费高质量发展的长远目标，系统擘画了未来五年扩大消费的战略蓝图。本版特邀专家展开书面圆桌对话，深度解读规划的理论创新与现实关切，以期为各界理解规划提供多元参考。

专家圆桌

王 微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市场经济研究所原所长、二级研究员

董 超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党委委员、流通与消费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

周清杰 北京工商大学新商业经济研究院院长

（排名不分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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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五五”开局之年，我国首部以扩大消费为主题的国家级专项规划正式出台。这份规划最核心的战略意图是什么？

王微：“十五五”时期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决定和“十五五”规划纲要从国家发展战略的高度和基本实现现代化的目标出发，对“建设强大国内市场构建新发展格局”作出了一系列重要战略部署，明确要求“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大力提振消费”“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当前出台的《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是我国首部针对扩大消费的国家级专项规划，是落实“十五五”规划纲要、促进消费发展的重要政策创新，对持续扩大消费，释放消费升级的巨大潜力，进一步完善消费环境、加快形成促进消费的体制机制作出全面系统的政策部署。其重要性和战略意义如下：

一是更好发挥消费对经济增长的基础性作用。消费已成为我国国民经济增长的稳定锚，积极扩大消费将为现代化国家建设提供稳定支撑和强大动力来源。“十四五”时期，我国现代化建设实现良好开局，消费对国民经济增长的“稳定锚”的作用更为凸显，最终消费率稳定提高，从2021年的54.8%提高到2024年的56.7%，比“十三五”时期提高1个百分点；最终消费对GDP增长的年均贡献率达到55%左右，有效发挥了对国民经济增长的基础性作用。从发展规律来看，进入高收入阶段，最终消费占GDP比重随人均GDP的提高呈逐步上升态势。参照高收入经济体相近人均GDP水平，“十五五”时期我国人均GDP预计将跨过人均14000美元的高收入门槛，消费率将有望达到60％左右，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有望稳定在60％左右，消费将成为我国现代化建设和高质量发展的最大内生动力。以专项规划为引领积极扩大消费，有利于进一步增强消费的经济增长“稳定锚”的作用，为国民经济稳步健康发展提供强大基础支撑。

二是以消费为引领提升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有利于增强国内大循环的内生动力和可靠性。“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实现供需更高水平动态平衡，增强国内大循环的内生动力和可靠性”。经过多年的持续稳定发展，我国已经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超大规模市场。按国际通行的实物消费量口径计算，我国衣食住行等商品消费已经位居全球第一；按照世界银行公布的购买力平价计算，我国已经成为全球第一大消费市场，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为国民经济循环畅通提供了有效支撑。但因受一系列因素的影响，目前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有效需求不足已经成为经济运行的突出症结。消费领域存在着低端供给过剩、中高端供给不足的结构性矛盾，使消费潜力难以有效释放，需求增速加快放缓和投资意愿下滑，极大影响着国民经济循环畅通和稳定增长。以专项规划为引领扩大消费，特别是针对消费扩容、提质、创新、分化等新趋势促进消费，有利于以新需求引领新供给、新供给创造新需求，促进消费和投资、供给与需求良性互动，有利于破解供强需弱的难题，增强国内大循环的内生动力和可靠性。

董超：作为首部以扩大消费为主题的国家级专项规划，其出台标志着消费在经济社会发展全局中的战略地位进一步提升。规划立足当前消费恢复基础尚需巩固的现实，着眼2030年消费高质量发展目标，系统擘画了未来五年扩大消费的战略蓝图。

周清杰：扩消费是我国自2008年起扩大内需政策出台以来始终坚持的一项重点内容，是提升居民生活水平、改进民生福祉的应有之义。近年来，我国面临的外部环境复杂多变，亟待利用国内市场规模之优势，依托国内市场需求的提振应对外部风险。“十五五”时期，我国将迈入高收入国家行列，居民消费将继续升级、扩容，制定本规划有利于更好满足消费需求。与此同时，消费的提振也有利于缓解供强需弱的矛盾，引导供给结构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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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规划提出了诸多发展目标和重点任务。在您看来，其内在的核心逻辑是什么？相比以往的促消费政策，它在思路和布局上最大的突破或亮点是什么？

王微：规划为有效扩大消费提供了鲜明指引。

首先，规划目标导向鲜明。着眼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加快形成内需主导、消费拉动、内生增长的发展模式”，增强消费对国民经济稳定增长的基础性作用。规划在总量目标上强调消费总体规模持续扩大，全社会商品和服务消费较快增长，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消费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进一步增强。

其次，规划方向引领明确。着眼消费结构升级和扩容提质的新要求，规划注重促进消费结构优化，在持续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的同时，更加突出服务消费，要求促进服务消费支出占比稳步提高，并将促进服务消费提质惠民摆在了六大任务之首。

再次，规划注重创新驱动。着眼以新需求引领新供给、新供给创造新需求，增强国内大循环的内生动力和可靠性，规划更加注重新动能培育。在推动新技术应用和产品创新的同时，更加培育打造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从发展数字消费、推广绿色消费、因地制宜发展首发经济、培育体验式消费、扩大入境消费等方面，引领推动创新探索的重点任务。特别是结合数字化智能化发展的新趋势，提出深入推进“人工智能+消费”，实施数字消费提升专项行动，以促进数字消费高质量发展。

最后，规划突出为民惠民。着眼增进民生福祉和持续稳定扩大消费，规划注重机制构建和创新政策，体现能消费、愿消费、敢消费的政策导向。从着力提升消费能力、大力优化消费环境、加力完善促进消费制度机制三个方面明确了政策的着力点。

董超：规划的一个鲜明特点是以系统观念统揽全局，目标体系系统多元，更加符合实际。此次规划构建了包括规模、结构、能力、供给、环境、制度的目标体系，这一设计绝非简单的指标叠加。从理论视角看，消费本质上是一个多因素耦合的复杂经济社会现象，收入水平、产业结构、制度环境、文化心理等多重变量交互作用，任何单一维度的干预都难以产生持续效果。多元化的目标体系正是对这一复杂性理论的回应。消费规模反映消费总量，消费结构反映升级方向，消费能力涉及需求根基，消费供给改善市场条件，消费环境提供外部保障，制度机制奠定长效支撑，这六个方面相互支撑、有机衔接，共同构成消费发展的完整分析框架。这种多维设计，实质上反映了消费治理从以“促消费”的短期政策操作为主向“建机制”的长效制度安排的深刻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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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划将服务消费单独成章并置于重点任务之首，分量前所未有。这反映了怎样的消费发展规律？我国服务消费供给存在哪些突出短板，如何补齐？

董超：规划将服务消费单独成章并置于重点任务之首，分量之重前所未有。从消费经济学视角看，这一安排契合消费结构升级的一般规律。随着收入水平提升，消费支出从生存型向发展享受型、从有形商品向无形服务转移是一条普遍规律。当居民收入达到中等收入水平后，消费结构从商品主导向服务主导的跃迁成为必然趋势。服务消费占比提升不仅是消费升级的标志，更与民生福祉紧密相连，养老、托育、健康等领域恰恰是人民群众最关心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问题。规划将服务消费与商品消费并重，形成“双轮驱动”格局，顺应了消费升级规律，也彰显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

需要注意的是，服务消费供给恰恰是我国消费领域最突出的短板，且治理难度远超商品消费。服务消费的行业管理分散在商务、卫健、文旅、教育、民政、体育等多个部门，跨部门协同机制是落实的关键，而非一家之力可及。同时，服务消费“提质”还面临标准体系不健全、信用体系不完善、服务质量难以量化评估等深层制约。商务部作为服务消费统筹协调部门，一方面应发挥横向协调作用，推动建立跨部门服务消费工作协调机制；另一方面应聚焦职责范围内的重点领域，将餐饮、家政、养老等服务消费作为发力重点，以点带面、重点突破。

王微：顺应消费发展规律和阶段性特征扩大消费，是更好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新需要和增进民生福祉的必然选择。当前我国居民消费结构升级持续加快，商品与服务消费双轮驱动增长的格局更加突出。一方面，商品消费持续稳定增长，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年均增长5%。另一方面，服务消费加快增长，围绕着文化、旅游、出行、体育、健康、医疗等各类服务的消费支出增速高于居民家庭整体消费支出的平均增速。2021—2025年居民服务消费支出占比提升3.5个百分点，达到46.1%；2023年以来，服务零售额增速始终高于社会商品零售总额增速；2025年，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5%，高于社零额增速1.8个百分点。预计“十五五”时期，随着伴随人均GDP水平提高和跨越高收入门槛，我国居民消费结构升级步伐有望持续加快，商品消费继续加快提质升级，服务消费加速扩容，服务消费支出比重有望达到50％左右。规划从顺应消费发展规律和阶段性特征出发，提出扩大服务消费、升级商品消费等重要举措，有利于促进消费全方位发展和促进消费结构升级，满足人民对更优商品、更好教育、更舒适居住条件、更高水平医疗卫生服务、更丰富精神文化生活的现实需要，有利于提升人民群众获得感和幸福感，为人民群众创造美好生活。

周清杰：规划中强调的重点方向契合了居民消费的演进方向，如服务消费比例增加，更加重视健康消费等，这符合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如银发消费等消费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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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施工图”变为“实景画”，落实规划的最大挑战与攻坚点在哪？

董超：多个目标同时推进，对政策资源、部门协同、地方配套均提出很高要求，若缺乏清晰的主次排序和阶段侧重，容易出现“面面俱到、面面不到”的困境。因此政府应牵头建立科学的目标分解机制，区分约束性指标与预期性指标，明确阶段性优先序，将有限资源集中于关键突破口，同时完善跨部门协调机制，确保多个目标在操作层面形成政策合力而非各自为战。

此外，规划专章部署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这与商务部此前部署的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试点城市工作思路高度一致。从创新理论视角看，新业态对消费生态的重塑可借助熊彼特“创造性破坏”框架来理解，如人工智能与消费融合、智能终端迭代、数字内容创新，正在打破传统产业形态和消费边界，在破坏旧有均衡的同时创造新的增长空间。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试点城市作为改革试验田，可以在多个领域率先探索，为“十五五”时期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发展积累经验。但我们也要清醒认识到，试点探索需要容错空间以激发创新活力，但也需守住数据安全、消费者权益保护、公平竞争等风险底线。在试点推进过程中，应注重总结推广成熟经验，及时将试点成果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的制度安排，同时完善事中事后监管框架，探索包容审慎的治理新模式。

规划从清理优化限制性措施和落实休息休假制度的角度破解部分体制机制障碍。汽车消费由购买管理向使用管理转变、演艺活动审批流程优化等调整，共同指向从“管制”走向“治理”的逻辑转型；推动修订带薪年休假条例、鼓励弹性错峰休假，则标志着对消费条件的认识已从“有钱消费”拓展到“有时间消费”，闲暇时间作为消费发生的必要前提得到正视。

然而，制度改革的难度恰恰在于触及深层利益格局。如带薪休假制度的全面落实面临企业用工成本压力与职工权益保障之间的现实权衡。

周清杰：优化消费市场秩序，提高商品和服务的品质，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优化乃至彻底取消住房、汽车等大宗消费领域的限制措施，将消费权归还居民；对低收入群体应做好兜底，优化就业环境，保护灵活就业者，为地摊经济、夜市经济扫清障碍；做好中等收入群体社会保障，解决生育、教育、养老方面的问题。

规划的制定表明国家高度重视，市场迫切需要，是对百姓关切的及时回应。但收入的提高是一件非常不易之事，消费也是个“慢变量”，对此应有清醒认识。扩消费政策的见效需要全面发力，坚持不懈，久久为功。

零售业和服务业应向胖东来、信誉楼等优秀企业学习，用可靠的品质、合理的价格和贴心的服务获得消费者的认可，达到消费提振和企业效益提升的“双赢”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