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观察》记者 王治山

改革开放至今，中国企业“出海”已然历经数十载岁 月。当下，在内部战略需求与外部环境变化的双重推动之下， 中国企业的全球化征途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时期，出海战略 也从企业发展曾经的“可选项”逐步演变为“必选项”。

全球化的必选项 

在快速发展的过程中，中国积聚了庞大的产能，有力 地促进了经济的迅猛增长，但与此同时，也引发了一系列 挑战，诸如产能过剩以及内销市场开拓艰难等问题。这些 状况迫使中国从传统的出口导向型经济模式向更为注重内 需与技术升级的“双循环”经济模式转变。这一战略意图 通过强化国内消费以及推动技术创新，与此同时拓展国际 市场，达成国内与国际市场的互惠共赢。现阶段，中国企 业正面临全新的出海契机，对外投资正从传统的劳动密集 型产业朝着技术含量更高的产业转型，并且也在积极探寻 新的国际市场。

当前，中国企业出海呈现出多种形态，包括产能出海， 即借助东道国的资源与劳动力来降低成本，规避贸易限制； 品牌出海，即通过线上平台以及线下网络拓展市场，例如 直接零售与电商；渠道出海，即优化国际销售渠道，利用 数字化平台分散产品与服务；文化出海，即将本土文化与 创意产品推广至全球市场；科技出海，即将先进技术产品 如智能手机和电子设备引入国际市场。

未来，中国企业出海将在消费品行业、传统产业、新兴科技产业、产业链龙头企业、新兴商业模 式等方面迎来新机遇。总的来说，中国企业 在出海上具备五点优势。

其一为强大的供应链，包括出色的生产 制造能力、先进的数字基础设施以及密集的 国际物流网络。

其二是内部市场优势，中国坐拥全球第 二大消费市场，这为企业国际化提供了稳固 的根基。随着市场规模的扩张，中国正逐步 缩小与发达国家在消费市场方面的差距，预 计将成为世界级的消费市场。

其三，民营企业在中国对外贸易中担当 着重要角色。它们的快速成长为中国企业迈向国际市场注 入了活力，也提升了中国品牌在全球舞台上的影响力。

其四，中国政府推行了多元且多样的政策举措，支持 企业出海，例如简化出口手续，降低出口成本，提高出口 效率；为出海企业提供税收减免或退税政策，减轻企业负 担等。这些措施旨在促进贸易增长并构建优良的出海生态 系统。

其五是本土化运营能力。中国企业在国际市场上的成 功，部分得益于其能够依据目标市场的文化和法规开展本 土化运营。这种能力使得中国企业能够更好地适应外部市 场，降低风险，有效地管理并避免可能出现的法律和文化 冲突。

当然，中国企业出海也面临一些挑战，例如文化和法 律差异，国际化管理的复杂性和高风险性，进行品牌声誉 维护以及获取消费者信任难度较大。然而，纵使全球化时 代下的信息差越来越小，企业走出自己熟悉的市场，依然 需要面对经济环境、国际形势以及文化差异等诸多因素带 来的种种挑战。

妥善解决人力问题 

一个企业的经营离不开人、财、物这三个基本要素。 在变幻莫测的经济环境下，若要使企业维持可持续的增长 态势，就务必促使这三要素实现有效协同。在过去的数十 年间，凭借中国国内经济以及自身三大要素的高效配合，众多中国企业实现了飞速发展。

当国内市场份额逐步趋于稳定，向海外 市场进军、迈向全球，已然成为不少中国企 业成长蓝图中的必走之路。中国企业当下所 走之路，外企也曾经历过，然而，若想用短 短几年时间就走完成熟企业耗费几十年才走 完的全球化道路，确实会遭遇诸多难题。

其实早在几十年前，那些如今已然享誉 全球的知名企业，在全球化的初期阶段也会 遭 遇 各 种“ 不 适 应 ”。 有 一 件 事 情 就 是 很 好 的例证：拥有长达 400 多年悠久历史的日本 住友商社，其在美国的分公司，曾在 20 世纪 80 年代末期引发了一场诉讼。缘由是住友规 定当有客人来访时，分公司的女员工需为客 人倒茶。这一规定引发了当地女员工的强烈不满，她们认 为公司在强迫自己做“契约”之外的事情，但在当时的日 本，这却是一种文化传统。这场官司一路打到美国最高法院， 最终，住友花费 200 万美元在庭外了结了此事。

即便到了现今，全球知名的大公司也无法完全规避 跨国经营过程中引发的各类风险。例如，在 2023 年苹果 iPhone15 发售的第一天，法国苹果的员工就举行了一次罢 工，罢工的原因是员工们认为公司的加薪幅度较小，并对 企业长达数月不招聘新员工表示不满。

这些挑战的出现，固然与企业所处国家的一系列外部 环境相关，但追根究底，还是不同经济和文化背景下，个 体在不同问题上的认知差异所致。企业发展进程中所遭遇 的种种挑战，根本来说皆为“人”的问题，出海企业尤其 需要具备国际化视野的综合型人才。如果企业期望出海之 路更为平坦，就必须将“人”提升到与资本同等重要的位 置加以考量。例如，除了思索产品、服务和资金能否支撑 企业在海外长久发展之外，还需了解不同国家的劳动力供 给情况、当地人的受教育程度以及用工成本等是否能够满 足企业发展的需求。

此外，企业若欲成功扎根海外，就需要雇佣大量的当 地员工，此时还需考虑外派人员与当地员工之间跨文化的 融合问题。有业内人士建议出海企业要将“人”这件事提前 谋划，尽早构建带有品牌印记的、系统化的人力资源解决方 案，以适应不同国家的法律法规以及文化习俗，对人给予足 够的尊重和重视，企业的全球化步伐才能走得较为稳健。

不同的挑战有无共性？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思考：既然在不同时代、不同环境以及不同文化背景下，企业的全球化过程中必然会遭遇大 大小小的挑战，那么这些挑战是否有共性特点？掌握了这 些共性特点，能否可以让企业少走一些弯路呢？

虽然每个企业的自身情况、出海时间以及出海目的地 各不相同，所遇到的挑战也有所差异，但这些挑战基本上 都源于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经济环境、法律法规以及当地人 的文化价值观等因素。中国企业与其采用线性思维模式去 规避陌生环境带来的挑战，不妨以“尊重、信任和包容” 来化解彼此之间的认知差异。

在 中 国， 即 便 90 后、00 后 开 始 反 对“996”“007”， 企业仍然可以通过薪资绩效等手段，吸引其他人来竞争某 个岗位。然而，在欧美地区，中国企业需要深刻理解“钱 不是万能的”这句话的真正内涵。人们是否接受一份工作， 不仅仅取决于薪酬，还会考虑企业的价值观、企业文化等 软实力。

曾有一家规模较大的中国制造型企业，在某国拥有众 多工厂。在国内，该企业实行的是“多劳多得”的薪酬机制。 但到了某国，这套在国内行之有效的薪酬制度却完全行不 通，因为当地人秉持的是“工作要与生活平衡”，即便奖金 比例再高也无济于事，对他们来说，这实际上就是企业文 化与自己的价值观产生了冲突。

很多时候，中国企业在海外市场需要设计自身的员工 价值主张。当一个企业在海外已经具备一定的规模，或者 海外员工数量达到一定规模之后，企业的价值主张就变得 至关重要，它不仅能够帮助企业留住现有员工，还能在企 业本土化过程中持续吸引当地人才。

在吸引人才这方面，虽然钱不是万能的，但薪酬待遇 肯定是企业必须考虑的因素之一。在国内，主流做法是用人单位根据岗位需求，设定一个可接受的薪资和福利标准 即可。然而，如今企业若想去欧盟发展，事情就会因为“薪 酬透明”制度而变得复杂起来。

2023 年 5 月，欧盟发布了第 2023/970 号指令，旨在通 过薪酬透明度和执行机制，消除成员国性别薪酬差距，促 进男女平等和经济发展。该制度要求企业提高工资透明度， 包括报告性别工资差距的义务，同时还配备了罚款等执行 机制。成员国必须在 2026 年 6 月 7 日之前将该指令转化 为国家法律。英国是最早实行薪酬透明法案的国家，然而， 英国第二大城市伯明翰 2023 年宣布破产，起因是 174 名在 市政工作的女性勤杂工，于 2010 年状告老东家歧视女员工。 2012 年，英国最高法院裁定伯明翰市政议会必须赔偿。按 照当地政府的数据，过去 10 年财政已经支付了 11 亿英镑， 宣告破产之前还有接近 7 亿英镑未赔付，并且罚金每个月 上涨近千万英镑。

显然，在欧盟范围内，企业薪酬的制定并非仅仅是一 家企业的内部事务。因此，想要进军海外市场的中国企业， 一定要在进入海外市场之前，了解并严格遵守所在国关于 薪酬制度的一系列法律法规。

出海企业应多关注 ESG

当然，在全球范围内，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法规存在差 异。除了法律这一“有形之手”，一些国家的工会组织也会 对企业在当地的经营生产提出各式各样的要求。尤其是在 欧美地区，关于薪酬政策的制定，需要提前让工会参与进来， 否则在后续的落地实施过程中容易遭遇诸多阻碍。

而在东南亚地区，企业面临的挑战又有所不同。不久前， 美世发布的一份“马来西亚人力白皮书”显示，在东南亚 的各个国家里，人们更推崇弹性文化，所以灵活办公日益受到欢迎，灵活的工作地点更能激发员工的 职业活力。

此外，东南亚市场的人才非常注重与企 业之间的信任关系，承诺的兑现（如升职、 加薪、工作机会等）以及组织内部的稳定性， 能够有效降低倦怠风险。德鲁克认为，企业 和公共服务机构都是社会的器官，它们并非 为自身而存在，而是为了实现特定的社会目 标，为满足社会、社群以及个人的特定需求 而存在。所以，从社会的角度来看，企业若 想获得员工、客户等群体的信任，还应当承 担相应的社会责任。

专家建议，中国企业走出国门、迈向 海外之后要多关注 ESG（环境 Environmental、社会 Social、 公司治理 Governance），这或许能助力企业找到另一个新的 增长契机。短期来看，ESG 似乎是一件只有投入而没有产 出的事情，但从长远来看，ESG 不仅能够帮助企业树立更 好的雇主品牌形象，同时还能助力企业获得消费者的好感 和品牌信任度，最终获得稳健而长期的回报。

普华永道发布的 2024 年消费者之声调查显示，尽管有 接近三分之一的消费者将通货膨胀视为其所在国家或地区 的头号风险，但超过 80% 的消费者仍然表示，他们愿意平 均多花 9.7% 的钱来购买可持续生产或采购的商品，包括 本地采购、由回收材料或环保材料制成以及在碳足迹较低 的供应链中生产的商品。罗素投资、Sustainalytics 等知名 机构也根据多年的研究发现，投资者和投资机构对于企业 ESG 表现的认可度越来越高。

时至今日，全球化已然势不可挡。公司不是自然生长 出来的，而是依靠“人”发展壮大的。那么接下来，中国 企业在开启远征之前，必须当考虑构建一个与资本战略同 等高度的人才战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