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 范宽 秋涉图页

立秋后，暑气下降，天气也跟着舒爽起来。最近几天，“恋秋综合症”冲上热搜，不少网友表示天气转凉后幸福感反而攀升。而糖炒栗子、烤红薯、围炉火锅这些美食，也被不少人列入了“恋秋幸福清单”。如今人们看待秋天的方式发生转变，更擅长在寻常生活中捕捉微小幸福感。

在中国画里，“秋景”是个很大的母题。秋天萧疏、明净、淡远，特别贴合了中国画的一重美学意境。最喜欢画秋景的画家，“嗜洁成癖”的倪瓒要算上一个。在倪瓒传世及见于著录的画作中，直接以“秋”字入题的作品不少，如《渔庄秋霁图》《秋亭嘉树图》《秋林远岫图》。即使画作名题中没有明显的“秋”字，但其作品的典型面貌，如疏林枯树、大片空白水面、远山一抹等，也可令人读出明显的秋意。除倪瓒外，从董其昌、赵孟頫、黄公望等古代大师，到李可染、齐白石等近现代名家，以秋景流传画史的艺术家有很多。中国画讲究“四时”，今天，让我们一起先来画里观秋。

云林之法，妙在简远

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曾对秋景有一句经典的概括：

秋山明净如妆。

元 倪瓒 秋亭嘉树图

倪瓒的画将“明净”二字表达到了极致。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有一幅倪瓒的代表作《秋亭嘉树图》。画中山形清晰，水面空阔如镜，天地间好像被风扫过，自然万物只剩骨架而不见一点赘余。画面近景一处无人的草亭旁边，三株杂树拔地而起，几乎占据画面三分之一的面积直至湖心中央，树上枝叶疏朗、参差有致，显示此时还未抵达深秋。一湖两岸的构图，画幅留白意味深长，近景远景中景的布局安排让画面显得清逸，明净高远，富有清新而简淡的况味。

美术史学者方闻、高居翰等人都使用过诸如“萧疏”“荒寒”“清旷”等与秋直接相关的词语，来分析倪瓒的作品。可见在倪瓒的画里，“秋”并不是艺术家着意表现的主题，而是一种艺术语言的底色。

元 倪瓒 渔庄秋霁图

相比之下，倪瓒的另一幅传世名作《渔庄秋霁图》将这份“荒寒”与“清旷”之意体现得更为明显，艺术家着意将笔墨放在近景处的几株杂树与远山上，画面中间不着一点笔墨，树干枝叶全无，从坚硬的石隙中崛地而起，姿态嶙峋、骨感十足，倪瓒以这样简括的笔墨将万物在自然界中的生命姿态尽数写出，也由此透出艺术家对自然的感知和对生命的理解。

同是一秋，各成其境

同是一“秋”，落在不同画家笔下，因审美与心境不同，自然呈现迥异的面貌：有人画秋的萧疏淡远，便有人画秋的明丽丰饶，盎然意趣。秋在画里，从来不只是季节。

元 赵孟頫 鹊华秋色图

古代文人常借笔墨逸兴寄情，也常通过画作联络友人，表达情谊。赵孟頫《鹊华秋色图》就是为解朋友思乡之情而作。赵孟頫好友周密，祖籍济南，因南宋南渡，从未去过自己的故乡，曾在济南做官的赵孟頫，凭当日记忆，把济南鹊山、华不注山一带的秋日景色画下来送给周密，这就是著名的《鹊华秋色图》。

作品局部

作品局部

不似倪瓒的极尽简明、天清地洁，赵孟頫笔下秋孕育着自然丰收的果实，人们在自然天地间劳作，动静间洋溢着盎然的意趣。画面远景矗立着两座山，右方尖峰突起，高峭的是华不注山，左方圆平顶的是鹊山。画面由近至远，秋林疏朗，平远清旷，气韵典雅，画面中有人、有舟，树上好像垂坠着果实，赵孟頫笔下的秋是有色彩的，完全不似北方山水的雄峻压迫，反而带着文人式的温润。这幅画后来成为文人画“书画同源”的典范。乾隆南巡到济南时，还特意取画与实景对照题咏，成为画史佳话。

明 董其昌 秋兴八景图册 3

董其昌晚年有一套著名的册页《秋兴八景图》，作于明万历四十八年秋天。当时他乘船在苏州、镇江一带旅行，沿途见到秋山秋水，便以杜甫《秋兴八首》的诗意为题，画成八开秋景。

明 董其昌 秋兴八景图册 6

明 董其昌 秋兴八景图册 10

《秋兴八景图》是董其昌在水中行舟的过程中画的，可谓“移步易景”。全套册页笔墨秀润，既有仿古意趣，又充满眼前实景的生气。“八景”虽然是一件作品，但每幅作品都是独立的。画中可见蜿蜒的流水，群山、树林、屋舍、草木沿水自下而上铺展，全图青绿着色，树石朗润，可知南方山水即使进入秋季，亦不改“四季如春”的品貌，尽显董其昌秀润、浑厚、含蓄的笔墨意趣，诗书画的文人逸致尤其浓郁。

秋蟹残荷骂“黄甲”  一花一鸟见秋心

山水画中可现秋景。秋季特有的时令风物中也藏着秋的影子。一枝残荷、一只孤鸟、一片红叶，不必铺陈万里秋山，秋意已然扑面。

徐渭画过一幅《黄甲图》，画的是秋天枯荷下一只螃蟹横行的样子。

明 徐渭 黄甲图

“黄甲”古时指科举进士及第者的名单，因为写在黄纸上，故称“黄甲”。此幅画面肥阔的荷叶上，脉心处已开始凋零，一只滚圆的螃蟹缓缓爬行，画面下方的大片空白用以表现秋水。全图整体构图简洁洗练，布局清新奇巧。画上题诗也充满讥诮，是文人画中秋物讽世的典型例子。

北宋 赵佶 芙蓉锦鸡图

宋徽宗赵佶的《芙蓉锦鸡图》是院体画中描绘秋景的典范。画中秋芙蓉盛开，菊花点缀，一只锦鸡栖于芙蓉枝上，回首注目的瞬间被精准地凝固下来。全画双勾填彩，工细浓丽，秋日的华贵与丰饶被渲染到极致。赵佶有诗题：“秋劲拒霜盛”，把秋花与“拒霜”的品格联系在一起，在宋徽宗的世界里，秋不是衰败，而是生命在霜寒中的最后盛放。

恽寿平 秋菊图

相隔五百年，在花鸟的世界里，恽寿平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以没骨法画秋海棠、秋菊、秋葵，不勾勒，直接用色写出，水色相融，清丽温润。他笔下的秋天没有荒寒，也没有郁愤，而是一种“秋而不悲”的温和与天真。同是秋花，恽寿平看到的是秋光里的明净与安宁。

近现代名家画秋 更趋向生命的歌咏

齐白石有一类非常动人的作品，常以“秋色秋声”为题或为意。齐白石画雁来红、画秋菊、画柿子。他笔下的秋天是明艳的、热闹的，满纸红黄，带着民间生活的喜庆。

齐白石 秋荷图

齐白石 雁来红图

吴昌硕以金石篆籀之笔写秋菊，色墨浑厚，苍劲如老树生花。

吴昌硕 老菊

潘天寿画残荷，不取萎谢之态，而以大构图、强对比画出残荷的骨架与张力，意喻一片残荷也能顶天立地。

潘天寿 映日

而李可染的《万山红遍》，则干脆用朱砂积染，把秋天画成铺天盖地的红，浓烈到几乎灼目。

李可染 万山红遍

同一“秋”字，在古今不同画家的眼中和笔下尽显不同意味。宋人画物象之真，文人画胸中之秋，近现代画家则以秋反衬生命的浓度。萧疏清旷、盎然富丽、明净安宁，皆为画中秋意。